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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每一个人生命的起点。无论你身在何处,月亮总会在夜里默默陪伴着你,犹如一张发自故乡的明信片,指引着你归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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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是我的房东,烫着一头小卷发,总是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各种事情,日子过得又热闹又随性。有时说是去逛菜市,最后买回几盆小花;被邻居喊去跳舞了,反而是拉着各种食材的小推车回家。

这两天梅姨的心情很好,脸总是红扑扑的,爱跟租客多聊上几句,说是入秋了要多吃芋头,可以滋阴润肺。如果租客正巧也闲,梅姨还会讲讲她南方老家每到八月十五,会用蒸熟的芋头祭祀土地神的习俗。

没人陪她聊天时,梅姨会捧着手机坐在院外的石阶旁跟别人发语音消息,眼里常含着笑——梅姨在外留学两年多的孙子要回国陪她过中秋了。

我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九月正值开学的时候,梅姨的孙子为何要选在这个时间点跨国跑个来回?而且她这几个月总是用手机网购家电,空气炸锅、破壁榨汁机、露天烧烤的电烤炉、高档游戏桌,却统统堆放着不用,所以我担心梅姨可能受到那种专门针对老年人的软性营销甚至是。

天上的月亮一天比一天饱满,初秋的风又散去了几分夏末的热。有天我正站在二楼走廊上散心休息,恰好好碰上了面露难色的梅姨。她见我有空,便凑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修手机”。

看着她打开软件,调出一个动漫人物头像的对话框,备注上写的是“大孙子”。“你看是不是网络有问题啊?”梅姨将手机递过来,语速加快了一些,“我发了好几条消息,突然不回复我了。是不是跨国聊天网络不好,信息没传过去啊?上边没显示小红点说消息传送失败啊。”

我仔细观察了梅姨与她孙子的聊天记录,注意到她孙子每次对梅姨的消息回复得都很及时,大段文字里多是说自己觉着秋天吃什么东西好,甚至还附带了相关食材或是制作用具的购买链接,明显是用最新版本的AI设置的自动回复。

梅姨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恢复到前几天那种轻松快乐的状态,直接解除密码锁把手机交给了我,摆摆手下楼伺候花去了。

“奶奶,您放心,我过得很好。秋天最适合吃螃蟹了,俗话说得好,‘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民间素有‘蟹肉上席百味淡’的说法。”

梅姨没有意识到这段回复后半段是在抄网络上的话用来打广告,直接下单了30只大闸蟹,还紧跟着发出语音消息:

“龙龙啊,奶奶给你买了30只大螃蟹。吃不完就养在水池里,你小时候就爱用筷子逗螃蟹玩,长大了再这样玩会被笑话的。”

“是的奶奶,我很爱玩,家庭聚会最适合玩的就是桌面足球了,体积小,易收纳,最多可容纳八人对战。”

应该是梅姨的消息触发了关于“玩”的关键词,AI自动回复了一条和玩相关的信息,自然还是在后半句附带了广告。

梅姨直接根据AI的提示从网上买了一台高档的游戏桌,不仅能玩桌面足球,还能改装一下玩台球和弹球游戏。

AI自动回复应该是软件里的小程序服务,开通后可以根据消息内容编写消息,多是白领设置来对接工作上忙不过来的小事,没想到被梅姨当作是真人。我再点开这个自动回复的小程序查看,发现梅姨最新的这几条消息之所以没收到AI回复,是因为开通这项服务的账号余额用光了。

我想了想,决定打通她孙子账号资料里写的电话,试了两次没人接,才想起国外有时差,便先用自己的钱给梅姨续上了服务,并多花了一点钱选择了“纯净无广告”模式,然后朝院子喊了一声,告诉梅姨手机“修好了”。

隔天清晨,我打通梅姨孙子的电话,把梅姨这几天忙里忙外以为他要回国陪她过中秋的事情说了出来,电话那头的年轻人也很惊讶——他也没想到奶奶会把AI自动回复当成真人。

我没有询问梅姨的孙子得知了这些事情会怎么处理,只是希望梅姨得知后不要太过失落——我的奶奶和姥姥也像梅姨那样,一到过节就盼着家人回来团圆。

望着干净的夜空,淡紫色的薄云笼住澄净的圆月,我又深深地打了一个饱嗝,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悠闲地看手机,与朋友互道祝福。

“大孙子回家过中秋,教会我怎么发朋友圈了。”下方配图是标准的九宫格,第一张就是梅姨和家人拍的全家福,梅姨笑得很开心,脸还是红扑扑的。

我也笑了,伸个懒腰,起身和家人去外边合影留念,拍照时还总提醒拍摄者要把中秋的圆月拍进照片里。

像内陆许多地方一样,我们仰赖着一条穿城而过的母亲河生存,仰望着支流尽头那一顶高耸入云的尖塔喘息。只要你站在塔上,永远能看到河,只要你身处这座城,永远能看到塔,最终汇入海洋的河和高悬于天的塔,曾是我心中真正的大海与太阳。我对故乡的海太陌生了,陌生到宛如一个迷茫的游客,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成年后的某个盛夏,人从远方匆匆归来,双脚还未踩稳站台,湿润的空气已不由分说地贴上我的肌肤,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一个毛孔。那感觉像是裹着一件并不沉重的水铠甲,温暖,滋润,舒适。恍然惊觉,原来这儿的风里涌动着海,我从未见过的那片海。故乡的季风不似沙漠的干燥,也不如外海的潮湿,恰到好处的轻柔,安抚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和他们辗转反侧的夜。

在见识过无数汪洋之后,我第一次萌发出一个想法:想去看看故乡的海,看看传说中的终点和起点。地铁转轻轨换大巴,骑上自行车,花去了大半天,时近午后,面朝大海。岸上没有沙滩,没有礁石,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步道。云团衬着蓝天的空灵,尽头是海,也是天,慢慢合成一道浅浅的线。海水卷起一排排不甚清澈的水波,面上有藻类漂浮,蓝绿的纹中藏着若隐若现的黑。装备齐全意图去赶海的人们,茫茫然地沿着海岸逛来逛去。周遭尽是荒芜与混乱,正在开发的楼盘,沿街叫卖的商贩,等待作业的渔船,不能称之为景区的景观,赤裸裸地扔在人前。海是落寞的,我望向她的沉默不语,唯有清风扫过耳畔。

炮台,征战,硝烟传遍过整条海岸线,历史从这里上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欲拒还迎地站上舞台。河海相同之地,制盐,捕鱼,练兵,运输,商贸,繁华在这里都曾变得空洞和乏味。海岸线开始一点点后退,留给更多的人更多的土地。真实又静默的海啊,曾咀嚼过辉煌,现在也要忍得下寂寞,平凡又普通的人们,选择在这里落叶归根,也在这里扬帆起航。我们在这里结束,我们又从这里出发。海是终点,也是起点。

我对大海这副窘态感到亲近。踩着脚踏车,毫无目的地狂奔在岸边,任由海风吹走我的帽子。下车捉住飞走的帽檐,再一次无所顾忌地蹬下去。不妨看作是我与海之间你追我赶的小游戏,彰显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是海的孩子啊,无论走得多远,境遇多糟,她都会张开双臂迎接我回家,只要回到故乡,总有温柔的风亲吻我。海风的方向,藏着每一个远离故土的异乡人说不尽的思念。思念从回到这里,化为城市上空永恒的气团,填满边边角角。

沿着海顺流而上,寻到密密麻麻的河,某一条的尽头矗立着尖塔,照看着两岸的人家。我第一次在塔上,看到了海。因为自我见她第一眼,她便长在了我的心里。

在日渐遥远的读书生涯里,一位师兄曾跟我说,节假日若有回家团聚的机会,还是要多回去;当然在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在经历两个留校度过的春节后,我终于博士毕业了——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中午,拿到一张薄薄的证书。带着这张证书我来到武汉,正是雪花飞扬遮掩来路的日子。我知道有些事情要慢慢忘掉,有些事情要重新开始。

今年端午,我想起那位师兄跟我说过的话。我和母亲、妹妹一起来到巢湖,那是我姐姐生活了十年并且仍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地方。沿着湖边小道,我们踏过一层层石阶又在一个个石雕的“青鱼”“螃蟹”上面拍照,最后坐着一艘快艇去感受波浪里的阳光。我听到了母亲的笑声,这穿过波浪又穿过阳光的笑声,不仅让我觉得母亲年轻了,甚至自己也年轻了。回想童年,那里有母亲轻柔的抚慰、温情的鼓励和疲倦的叹息,但似乎就是没有笑声。母亲在波浪里穿行的笑声,就这样缓慢而又及时地回到我的童年,让我的童年也在波浪里荡漾。

中秋还没到,月亮还没有圆,我就惦念着行程了。如果妹妹有空,她也会带着孩子回家。在那片广阔的田野上,在那片长满狗尾草、蒲公英的田野上,我们透过车窗会看到道路两旁的树木,看到远处粼粼的水面以及废弃的但依旧高耸的砖窑,看到天边夕阳的阴影还有飞鸟的斑点。我们知道等黄昏到来夜幕降临,就会有一轮圆月挂在树梢;而各家的院子和厨房里,就会响彻着孩子们奔跑的声响。

顺着声响,我看到童年中的自己。那时我还很瘦弱,手里总是喜欢拈一根树枝。这根树枝划过道边的草地,就会惊起很多蚂蚱、蟋蟀和青蛙。树林深处的蝉似乎仍在叫个不停,但随着秋雨来临,它们就会慢慢消失,然后让新的生命从土地里重新开始。童年的自己有各种幻想,但他肯定没有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我,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等待一些等待了很久的事,然后争取每一个幸福快乐的机会:端午就吃各种口味的粽子,中秋就尝试从没吃过的月饼……在热闹繁华之后的夜晚,我又要去想未来的路,未来的难关,以及那些不可阻挡的将欲消逝的往事。

“我”在中间,连接着童年和未来的自己,就像是一根绳子的结。月光照耀着这根绳子,就像是照耀着人生的道路。我知道世上有无数这样的结,有无数这样的绳子在无限地蔓延,而只有月光在照耀和陪伴它们吗?我知道我们头顶的璀璨宇宙,那亿万年来灵魂聚集的地方,那些我们思念和幻想的一切,也在照耀和陪伴着月光。

家是游子心中的牵挂,愁绪的寄托,有余光中烧痛和等待的乡愁,有闻一多诗中后园里开花的竹子,亦有鲁迅先生《故乡》里的闰土和猹……家,是年轻时的慰藉,是一直心向往之、魂牵梦绕的地方,是一个人最好的港湾,家里香喷喷的饭菜,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年轻时的我们,曾想着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而如今只想着多回家陪伴爸妈。

回忆里的家,有贴满奖状的墙壁,随着时间的流逝,墙上的奖状已有斑驳痕迹,字迹也不再清晰;家,有红色砖块砌成的矮墙和青色的瓦块,矮墙旁边堆着很多木头,雨后的木头上长了很多木耳;家,有倾斜的槐树,槐花的香味总会吸引调皮的孩童爬上去采摘,孩童时的自己因为采摘槐花刮伤了小腿。

儿时家乡的四季更迭,一幕一幕呈现在眼前。春天,家门口的柳树换上了新装。柳絮飞舞的时候,一边嫌弃柳絮太轻,飘到哪儿都是,一边在有风的午后追逐着柳絮奔跑。夏天,院子里的4棵泡桐树上总有数不清的蝉,我会听着蝉鸣吃着冰棍;夜晚的时候,拿着扇子在家门口乘凉,听着奶奶讲故事,偶尔还会望着天空,看着星星发呆。秋天,家乡散发着收获的喜悦。钻到玉米地里掰玉米,累的时候可以吃到美味的梨和葡萄;摘棉花的时候,总喜欢和姐姐比赛,看谁摘得多,看谁的棉花大。红着脸的高粱,低头害羞的谷子,秋风中摇曳身姿的芝麻,像小红灯笼的柿子点缀在树叶间,紫色的葡萄散发出诱人的香甜。冬天,背着书包回家的路上总是喜欢踩着厚厚的雪走,“咯吱咯吱”的声音混着不怎么在调的歌,还有时不时和小伙伴的打闹声。冬日的中午喜欢喝奶奶熬的红薯粥,冒着热腾腾的气,吃完饭坐在火炉旁烤手,顺便烤着馒头片和红薯。冬月和腊月里,烟花逐渐多了起来,冒着热气的馒头、饺子、大锅菜,总是能随时勾起味蕾。炭火里的温馨、蜂窝煤的火苗、灶台里柴火的光以及雪夜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时不时跳出脑海。原来,这都是我记忆中儿时家乡故事里的点点滴滴,斑驳的痕迹,很轻,亦很重。

在旅途,免不了殷切思乡情。在李白心中,思乡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杜甫诗中,思乡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在我眼里,思乡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董卿在《中国诗词大会》中讲道:“故乡是文人钟爱的主题,故乡更像是母体,孕育我们之后,以我们的离开来成全我们。所以到老了之后,你反而越来越会牵挂这个地方。在离和回,在远和近,在亲和疏之间,你慢慢读懂了人生。很多人说故乡是什么,故乡是你年轻时候想逃离的地方,年老之后想回可能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读过很多思乡体裁的诗词,曾经很不理解既然思乡为何不归去呢?后来的后来,当自己真正远离家乡外出求学,才知道,思乡而不归是何等愁绪。很多时候,背井离乡,总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生活,不是我们想任性就可以任性的。

崔颢说“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宋之问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终于在多年后,我明白了其中深意,或者他们对家的牵挂,源于家乡的魅力与韵味。家,是神奇的地方,总是吸引着我们,让我们产生“不如归去”的冲动。有种牵挂,是家里饭菜的味道,简单而温馨,沁人心脾;是方言里饱含的浓浓乡音,朴素而熟悉,环绕耳畔;是家乡一砖一瓦的景色,零碎却清晰,魂牵梦萦;是离开家乡后无比怀念的韵味,抬头望月,低头思乡,历久弥新。

有一种幸福,叫回家。“吾心安处是吾家”,这份心安便是家。回家后的身心放松,是身体对家的依赖,是灵魂的寄托,是无比安心的休憩。外出求学的日子,总是睡眠不好,但只要回到家,躺在家里的床上,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睡得很香。因为在家里,无比心安。只是,有一天,我们终将离去。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眼下,又是夕阳西下,然而只有高楼耸立,却不见炊烟袅袅起。

余华说:“回首往事或者怀念故乡,其实只是在现实里不知所措以后的故作镇静。”原来,我一直在故事中回忆,在回忆中手忙脚乱,在不知所措后故作镇静。

癸卯年辛酉月,我拖拉着近30公斤的绿皮箱子只身前往法国东南部的小山城——格勒诺布尔。离开了家乡广东,任何事物都变了,唯独月亮,成了我在这个陌生国度最熟悉的伴侣。她虽不似古人言,能架起一座我与家乡的桥梁,却在所有的细节冲突和焦躁中无声地传递着宁静致远。

最早发现她时,是在出租屋的阁窗。我住的4楼虽然不高,却已是顶层。邻里的房屋稍高个半身,所以每次看风景都会有一围楼顶冒出来,成了白玉盘的大理石托盘。窗子的模样像极了彼埃·蒙德里安名画《红黄蓝的构成》:中间是边长为一米的白色正方形规矩窗框,左右两侧配上双倍于窗长的赤色浮螺纹细绒帘布,由窗顶一根熟透榴梿颜色的实木方杆架立吊坠而成。要说最著名的蓝色,还得是无垠夜空填补上了涂料组合的空白。它将梵·高的《星空》可视化,又把地中海的变幻搬上天际,星云激扬浪花。

一轮明月,就在这样的衬托下,成为我最熟悉的面孔。我多希望她能再耀眼点,透过窗户洒些魔法在我的红白书桌上。可她佯装听不见我的诉求,就是那样不争不抢地悬挂于异域文化的世界。也可能是我从大学宿舍托运来的台灯瓦数过高,让月光黯然失色,所以地上霜与我的“文字生产”桌之间总是有一道锥状暗影,怎么也无法落到指尖键盘。

这里没有繁忙的城市街道,没有带的气候,但有着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脉和干燥无比的秋季。房东告诉我,今年的格勒诺布尔与以往不同,持续的高温配上与温润毫不相干的冷风,难怪没来两天嘴角就爆了两圈皮——对称的话倒也不难看,可以上街。

我多希望,家乡的爱人们能与我仰望着同一张白玉盘。可6个小时的时差足以将白天黑夜牛郎织女般隔开,永远对不上碰头的时刻。我憧憬未来,月将见证友情、学术、毅力与会心笑容。虽天涯无法共此时,却希望此刻的月能将游子的思绪保存,隔天带到那些念着我的爱人们的心上。

写到这里,月亮又成了一座能架起我与家乡的桥梁,将我与两个美好的世界连接在一起。月不似家,是家……

从平川越过茫茫沙丘,蜿蜒过数条潺潺溪流,孤寂地散落着不多的人家。在这个叫作安溪镇的地方有个破破落落的茶园,叫作安溪茶园。安溪茶园种着百亩茶田,却从不贩茶。但安溪镇的居民只做一件事,种茶。

陆十七也不知道这茶园有多少个年头了,从他有记忆起茶园就已是破破落落的模样了。外婆总是摇着蒲扇在他耳边念叨:“茶园茶园,故园故园。丢了茶园,丢了故园……”

他知道茶园,却不知道什么叫作故园。也许是茶梗上的一抹绿色,也许是茶田一眼望不到边的孤寂,也许是穿梭其中凌乱落寞的风。

他也从不去想,他只如小镇上那些匆匆忙忙在日月交替中完成一项又一项循环的村民们一样,仔细劳作,分辨着春茶、头采茶、头春茶、明前茶和雨前茶。外婆教他,立春后到谷雨前采摘的茶叶是春茶;茶园开园后,极少量采摘的茶叶是头采茶;第一波春天采摘的茶叶,是头春茶;清明节前采摘的茶叶是明前茶;清明到谷雨之间采摘的茶叶是雨前茶。

陆十七跑出去过,因为打翻了一碗莲藕粥和外婆置气,偷偷收拾了行李发誓要跑出这个破落茶园。他拖着笨重的包裹向着茶园左岸跑,他想,只要跑出这座茶园,就能脱下那裹挟于身的命运。

可是,人是永远也无法与故土割舍下联系的,这道理陆十七早就懂了。他刚跑出去一天,就因饥饿与疲倦交织又折返回茶园。外婆见他回来,眼里涌满晶莹的泪花,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晚上外婆小心翼翼地问:“十七,茶园外边是什么呀……”陆口咬着刚烙的面饼,嘟囔道:“茶园外边呀,可好了!有一幢一幢的高楼,有一晚上都不灭的霓虹灯,还有吃不完的新奇糕点……”

过了很多年,陆十七都没忘记那晚外婆的神情,她瘦弱的身躯靠在窗棂上,蜡灯微弱的光晕染在脸庞上,凝结出无数朵孤愁。

外婆其实也是想出去的吧,她会向过往的行人打听外面的世界,会在每年春风起的时候放一只高高的纸鸢。可是,当时的陆十七不懂。他只知道,外婆会极其重视当季首次采摘茶叶的祭拜仪式,开山祭茶、奉贡果,燃清香。跟随人群中整齐而坚定的语调,齐声高喊:

陆十七也跟着弯腰鞠躬,跟着闭目祈福。他恍惚中觉得安溪镇似乎永远会与安溪茶园盘根依缠,久久矗立。外婆也永远会在安溪茶园里护佑他长大,直至他长出羽翼飞出这片茶园,再也不会回来。命运的戏剧性就在于,在他暗下决心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时候,外婆却永远不会回来了。外婆葬在了安溪茶园里,在此长眠的还有遇难的陆十七父母和安溪镇的几十个村民。

陆十七捧着花圈,透过遗落在茶田上的祭酒珠滴,目光被折射得很远很远。远到看见那场罕见的山体滑坡,将他的父母、他的叔叔婶婶们淹没进去,直至没过整个身子消失不见。他的心脏仿佛被穿透了一个洞,让他开始急剧地想逃离这片故土。

他曾问外婆,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茶却不卖出去?为什么安溪镇的居民从来都不会向往外面的世界?为什么每年都要举办这么冗长的祭祀仪式?为什么安溪茶园的牌匾永远都是那样破落却不翻新?……

外婆爬满皱纹的嘴角微微地翘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告诉他,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抬着头往前走,遇到什么就接受什么。人这一生,慢慢熬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外婆的回答太过隐晦,陆十七实在听不明白,便也抛之脑后了。

他回过神,久久凝望着这片广袤而望不到边的茶田,晚霞的余晖斑斑点点投撒在每一片茶叶上,与身后长眠的亲魂融为一片。他似乎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些什么,又想通了些什么,唇间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向着茶园左岸走去。

安溪镇只种茶,安溪茶园破落的牌匾,安溪茶园每年冗长的祭祀仪式,安溪镇从不向往外面世界的居民,都是因为茶园土地下有无法相见的亲人与无法割舍的故土吧!外婆放飞的每一只纸鸢,都是因为她的小孙子向往外面的世界。她向过往的行人打听一些事情记在心里,回家讲给小孙子听,他便不会想着要离开了吧!